在一台如今已无法访问的旧笔记本电脑硬盘中，曾存着一份Excel表格：它列出了2012年美国参议员的大学背景，并推测他们会如何对一项假设性法案投票。这项法案的设想很直接——取消大型大学橄榄球和篮球项目的教育税收豁免。
那份表格诞生于大学体育又一次危机之中。当时，商业化不断加剧，招生丑闻接连出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和锡拉丘兹大学的儿童虐待丑闻也震动全美。彼时就有人预言：一些对联盟限制不满的大学可能会组建“超级联盟”，建立自己的橄榄球季后赛体系，甚至脱离NCAA，自办篮球锦标赛，从而摧毁NCAA最具价值的资产。
那是2012年。大十联盟和东南联盟当时都还只有12个成员；NCAA尚未完成治理结构调整，也还没有后来成形的大学橄榄球季后赛制度。
从“超级联盟”设想，到现实中的权力集中
长期关注大学体育的人，早已看到金钱与权力向少数学校集中。早在当年，就有人描绘过这样的近未来：四个各有16支球队的超级联盟出现，它们不满NCAA对橄榄球奖学金和赛季长度的约束，于是另起炉灶、自建季后赛，并正式将其他学校排除在外。
一旦如此，后果将不只是赛程和转播权的变化。许多西部和东北部州可能没有任何学校进入四大联盟，数十名参议员将面临本州高校被边缘化的压力。得克萨斯州的议员或许会对休斯敦大学、贝勒大学被排除感到不满；加州议员可能会看到加州大学系统的大多数成员被伯克利和UCLA甩在身后；北卡罗来纳大学系统也可能只剩下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与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
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同样可能因罗格斯大学或康涅狄格大学落选而施压。倘若超级联盟进一步把手伸向篮球，自办锦标赛，原本通过NCAA篮球锦标赛流向其余千余所成员学校的数十亿美元收入也会受到冲击。
到那一步，受影响的国会议员群体将进一步扩大。历史黑人学院和大学可能整体被排除在外；而乔治城大学、冈萨加大学、维拉诺瓦大学等橄榄球影响力有限、但篮球实力突出的学校，也可能失去原有体系中的位置。
在一个“有”与“没有”被正式切割的大学体育格局中，国会对一个根本问题的看法可能改变：大型大学体育究竟还是值得享受税收豁免的教育活动，还是本质上的商业活动？
一项试图“保护”大学体育的法案
如今的现实并未完全复制当年的预测，但美国大学体育的政治环境已变得更加复杂。《保护大学体育法案》正在引发广泛讨论。该法案获得两党支持，初衷是试图修复一个越来越难以维系的体系：既让大学能够继续运营体育项目，也让运动员获得更多权利，同时安抚球迷和相关利益方。
包括Michael McCann、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政治学者兼Substack作者Kyle Saunders在内的分析人士，已对法案内容及其在国会中的前景进行了深入研究。总体而言，该法案包含多项可能缓解混乱、强化运动员权益的措施，但它首先也是NCAA希望借助联邦立法维持自身地位的方案。
法案意在借由反垄断规则调整，帮助NCAA应对联邦、州和地方层面的法律挑战，同时协助大学处理自身不愿处理的问题：抑制不断失控的开支，并保护足球和篮球之外的项目继续生存。
不过，几个关键问题仍未得到充分回应。顶级橄榄球和篮球运动员是否应被视为雇员？在许多人看来，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法案对于姓名、肖像和形象报酬带来的性别待遇不平等问题也着墨有限。运动员获得这类收入值得支持，但它可能进一步放大男女运动员之间的资源差距，而《第九条》要求教育机构提供平等的性别待遇。
大十联盟和SEC的态度，暴露了更深层矛盾
《保护大学体育法案》还试图阻止、或至少放缓大学体育中金钱与权力进一步集中的趋势。几十年来，参与顶级大学橄榄球的约120至140所学校中，大约一半持续寻找方式巩固自身地位、获取更多资源，并与被视为较弱的同侪拉开距离。
它们脱离传统联盟，加入横跨数千英里的新联盟；它们在NCAA内部争夺更多投票权，以推动对自己有利的规则，或阻止不利规则。更重要的是，这些学校长期保留着一个最大筹码：彻底离开，拆分极其成功的NCAA篮球锦标赛，让其余约1200所成员学校失去可观的电视转播收入。
目前，法案的主要反对力量恰恰来自大十联盟和东南联盟。它们关注的重点包括争取更全面的联邦和州反垄断诉讼豁免，以及推动一系列能够增强自身实力的制度变化。
这场分歧并不意味着反对法案的人支持大十联盟或SEC的目标。相反，正因为这些联盟在过去不断追求更多转播收入和更大控制权，才有人相信：如果将未来完全交由它们决定，它们可能最终会把自身利益置于整个大学体育生态之上，亲手毁掉这只下金蛋的鹅。
崩塌之后，职业化与教育或许才能分开
如果少数大学为了财富抛下其他成员，现实可能不得不承认：大型大学橄榄球和篮球早已主要是一门职业化生意。届时，运动员可能被视为领取市场工资的雇员，体育收入可能面临征税，工会与工伤赔偿等问题也将随之而来。
这并非一个轻松的前景。几十所大学，尤其是在橄榄球项目上的巨额投入，已经因运动员报酬上升而愈发难以维持。长期以来，足球和篮球曾在一定程度上补贴女子项目及奥运项目；一旦资金结构继续恶化，这些项目可能首先承受削减压力。
更深层的问题还包括学术与道德上的妥协。多年来，从南卫理公会大学的足球腐败风波，到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校区围绕篮球项目的权力冲突，再到越来越多迹象表明顶级橄榄球、男子篮球及部分其他项目的运动员难以获得真正完整的教育，大学体育的教育承诺始终受到质疑。
多数高校领导者和体育组织仍支持《保护大学体育法案》，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维持现有大学体育体系完整的最后机会。但也有人认为，继续为一个已严重腐朽的制度修补外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阻止大型大学体育改变，而是让顶级橄榄球、篮球，甚至棒球和曲棍球，坦然走向职业化。届时，其余高校的体育项目或许才能重新以教育为中心，为年轻人提供更符合大学使命的发展机会。
